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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川木里:与山火为邻的村庄与“最先抵达”火场的村民扑火员
2019-04-28 15:03:23   审核人:会飞的胖头鱼

4月4日早,木里立尔村村委会降半旗志哀。 澎湃新闻记者 郑朝渊 摄

  四川凉山木里“3•30”森林大火,于4月17日中午销号,这意味着明火和烟点消除,火灾已经扑灭。

  在这次火灾中牺牲的31人,除27名森林消防员和3名林业系统人员外,唯一一名村民是49岁的捌斤。他是火灾发生地立尔村村民,也是一名半专业扑火队员。

  木里是中国森林面积最大的县。分布在干山峡谷的原始森林,不仅是周边村民们生活物资的重要来源,也是需要小心守护的珍贵资源。

  2006年以来,木里组建了森林消防外的“半专业扑火队”,由身体健康的村民担任,每年轮换一次,如立尔村目前就有20多名扑火人员。

  “半专业扑火员”并非全职,平时还要劳动,因为距离火场近,他们承担着排查火情、最先抵达现场的任务。

  频频发生的山火会摧毁森林,也威胁着村民的生存和生活。扑火,是木里村民日常生活里的一部分,也成了他们的集体记忆。

立尔村基本组成图。 澎湃新闻记者 胥辉 摄

  山火

  格让拉姆有些不安。

  丈夫杨捌斤(注:与牺牲的捌斤不是同一人)4月3日上山时,只带了一把砍刀和一个背包,包里塞满三天的水和食物,连消防服都没穿就匆匆出发。

  自31名扑火人员牺牲的消息传开,忧虑也在村里蔓延。“不放心啊,觉都睡不着。”格让拉姆悠悠叹着气,望了一眼房子背后的大山。遥远处,隐约能看见复燃的烟气。

  对于木里的许多村民来说,这里的群山密林既是托身之所,也是他们的生活所依。

  平日,村民们都会去山上采集松茸,这是当地人一项重要的经济来源。收成好的时候,有些人家一年变卖收入可达五六万元。

  肆虐的山火会摧毁林木,也威胁着村民的生存和生活。扑火,成了木里村民日常生活中的一部分,也是他们的一种集体记忆。

  46岁的立尔村甲尔组组长杨捌斤,第一次参加扑火是在二十多年前。

  初次在山里面对熊熊烈焰,20岁的杨捌斤有些恐慌,同时也伴随着兴奋。几百号人挥舞着砍刀和挖锄,在火场外围辟出一条“隔离带”——他们没有先进的灭火工具,这是当年村民们最常用的扑火方式。

  那时村里没有公路、也没有电话,联络只能靠“带信”,也就是靠人走路传信。一旦某处发生火灾,村干部就安排人员通知全村,有时通知到所有人,一整天也过去了,小火变成了大火。

  这20多年来,杨捌斤记不得扑过多少场火,“有时候一年四五次,有时候一年一场也没有。”

  26岁的里尼村村民格让依西第一次上山扑火是在9年前,那是发生在40公里外的917林场的一次大火。

  那场火太大了,村里要求每户出一人扑火。父亲没在家,弟弟又太小,17岁的格让依西只能代父“出战”。

  他们带着砍刀和方便面,披着军大衣就上路了。扑火的时间具有不确定性,无法预期归期,吃住都在山上,军大衣方便席地而眠。

  格让依西跟着40多个大人,骑着摩托车一路狂奔。山路太险,花了四个多小时才赶到火场:火势凶猛,几十米外就烤得人只能后退。“哔哔叭叭”的炸裂声充斥耳鼓。

  格让依西有些害怕,可他不能临阵脱逃,只能小心跟随着大人们,砍出隔离带。

  自打记事起,格让依西的父亲几乎每年都会外出“打火”,“每年去二三趟的样子”。

  格让依西记忆中,父亲每次上山都带着弯刀和斧子,背包里装有馒头之类的干粮。那时家里没什么钱,也买不到方便面之类的零食。父亲外出最久的一次,七八天才回来,连胡子根上都是烟灰,“黑得跟锅底灰一样”。

  《木里藏族自治县志》记载,1953年至1961年,木里发生森林火灾225起,大火灾3起;1962至1965年,发生森林火灾106起,大火灾2起;1966至1976年,发生森林火灾154起,大火灾14起。

  这样高频的火灾发生,在全国都少见。今年以来,凉山州山火更是频发。

  据四川省应急管理厅通报,2019年3月中旬前,凉山州共上报森林火灾21起,草原火灾2起;2月份,应急管理部接报处理的54起森林草原火灾中,凉山州就有18起,较大的16起,占全省的80%。

  未来火灾形势可能更严峻。

  3月14日,上海交通大学农业与生物学院宋蝶等人发表的一篇名为《我国西南森林雷电环境研究——以四川木里为例》的论文显示,木里地区变暖变干的趋势已经明晰,未来森林雷击灾害极可能增加。

半专业扑火队员偏初格秋的扑火装备。 澎湃新闻记者 赵孟 摄

  出发

  3月31日凌晨4点左右,42岁的偏初格秋被对讲机的响铃吵醒,小组长杨捌斤通知他做好准备,前往立尔村田火山扑火。

  偏初格秋今年刚成为立尔村甲尔组的半专业灭火队员。

  1998年,中国实施天然林保护工程和退耕还林工程,木里县的森林资源保护再次升级。对森林资源保护的重视,也让扑火工作力度加大。

  《木里藏族自治县志》记载,2006年,当地以乡、镇为单位组建半专业扑火队,大的乡镇每队100人,小乡每队50人。这些扑火员由身体健康的村民担任,每年轮换一次。

  立尔村有173户,731人,按照人口和森林面积的一定比例的配备标准,全村需要安排25名扑火人员。这些人员并非全职,平时还要劳动,被称为“半专业扑火员”。因为距离火场近,他们承担着排查火情、最先抵达现场的任务。

  根据《木里县森林草原火灾应急预案》(下称“预案”)的规定,木里县政府设立木里县森林草原防火指挥部,负责全县森林草原火灾事故应急处置工作。该指挥部办公室设在县林草局。

  一旦发生火灾,扑火工作实行“属地处置原则”,即当地乡镇及村、组应迅速组织群众扑救,并及时报告县森林防火指挥部。乡镇主要领导必须在火灾发生30分钟内赶赴现场,县防火办(县林业局)在1小时内,联乡县级领导应在3小时内赶赴现场,及时组织扑救工作。

  “预案”要求,在扑火力量使用上,坚持“以专业或半专业森林消防队、民兵应急分队和武警、公安消防部队等专业力量为主,当地干部职工、群众等非专业力量为辅”的原则,因地制宜,统一组织指挥。

  “预案”还规定,不同级别的火灾对应不同的相应级别,由乡镇人民政府逐级上升至县人民政府、州人民政府和州防火办等。

  立尔村党支部书记次尔扎什说,现实中,当地一旦发生火情,所在村的半专业扑火员、护林员和民兵“必须上”。如果火势依然无法控制,村里其他非半专业扑火队员也有扑火的义务。无故不到场的人员,按照村规民约将被罚款。

  4月4日,里尼村就对无故未上山扑火的人员,发布通报点名批评。里尼村村主任曹建华说,当天发出扑火通知后,有7位村民既没有上山扑火,也没有请假。扑火工作结束后,里尼村将召开村民大会,按照“村规民约”对通报批评的人员进行处理。

  扎什仁青和偏初格秋一样,也是今年才成为半专业扑火员,加上组长兼半专业扑火员杨捌斤,以及一位护林员,立尔村甲尔组这四人需要在发生火情后第一时间赶到现场。

  凌晨接到杨捌斤的扑火通知电话后,偏初格秋赶紧从床上爬起来,翻出20多天前上级派发的防火服。

  他身高接近一米八,但消防服大约是一米七五的标准。“衣服不合适,跑都跑不动。”扎什仁青也一样,“衣服太小套不上”。

  澎湃新闻了解到,半专业扑火队的消防物资,由木里县森林草原防火指挥部办公室公负责。2016年左右,该办公室为半专业扑火队员配备消防服。

  该部门一位工作人员说,全县半专业扑火队员人数较多,而且每年都有变动,很难根据每个人的身形匹配合适的尺码,“只能根据大概尺寸发下去”,因此可能出现不合身的情况。他表示,今后争取能按照每个扑火队员的身形,订制合身的消防服。

  这一次,偏初格秋和扎什仁青选择了便装。偏初格秋穿上平时的风衣和牛仔裤,踩着一双运动鞋就出发了。

立尔村某村民小组。 澎湃新闻记者 胥辉 摄

  联络

  3月31日,从家里徒步下坡一个半小时,偏初格秋才赶到立尔村村委会所在地,此时将近早上7点。

  他家所在的甲尔组,是立尔村最偏远的小组之一,小组100多名村民,绝大多数人家不通公路,不通电,手机依靠太阳能电板供给能量,信号时有时无。因而,对讲机成为当地主要的通讯工具。

  立尔村村支书次尔扎什说,政府给村委会配备有两台对讲机,部分村民小组此前也配备过对讲机,但后来出现故障报修,一直没修好,目前各村民小组均没有对讲机。

  “3•30”火灾发生后,距离村委会稍近的立尔组、天尔组和意江组,当晚就组织人员上山扑救;位置最偏远的甲尔组、尖根组和朵需组,由于通讯和交通不便,联系到所有的人员,再赶到指挥部,已经到次日早上。

  次尔扎什表示,购置一对对讲机要1000多元,村委会没有收入,难以帮助村民们解决难题。村里经济条件稍好的家庭,选择自己购置。不过,这些对讲机质量和功率都不佳,呼叫并不顺畅。一旦遇到火情等突发情况,通讯障碍会成为一个掣肘因素。

  偏初格秋家去年就花了大约400元买了一对对讲机,因为价格低,通讯距离短,信号并不稳定。如遇到有人外出,一台对讲机只能留在家中应急,路上的人则无法联络。

  3月31日中午时分,立尔村及邻近村庄包括半专业扑火员在内的数百扑火人员,赶到半山坡的临时指挥部。

  木里县原始森林广袤,在去往现场排查烟点和扑救明火的过程中,路上许多地方没有手机信号,身上又没有对讲机,联络时多有不便。

  “我们都不敢走(隔)太远,怕村民们掉队。”去往火场的路上,杨捌斤一路操心,他要为村里扑火队员的安全负责。队伍只能走走停停,以便等待落在后面的人员。

  扑救队员们到达灭火现场后,往往先约定一个集合的时间和地点,如遇突发情况,经常无法与其他队员联系。

  有一次,杨捌斤带领队员们到隔壁村去寻找烟点,由于烟点分散,队员们很快就走散了。原始森林中,“走开很近一段路就没声音了。”杨捌斤就心急如焚,反复大喊队友名字。庆幸的是,最后这名队员平安出现在约定地点。

  立尔组瓦龙点组长兼半专业扑火员鲁让曲扎说,一进入原始森林,仿佛与外界失去联系,最迫切的需求是有一台质量好的对讲机。

  撒达扎什3月30日当天和后来牺牲的扑火队员捌斤一起上山扑火,他说,当时他们13个人只有一台对讲机,扑火时候分成两个组,有一组没有对讲机。

  此次木里“3•30”火灾爆燃那一刻,格让依西与七位村民也处在距离爆燃区域不远的地方,目击了森林消防队员和地方扑火人员的牺牲。

  由于山里没有手机信号,村民也没其他通讯设备,无法及时告诉指挥部现场发生的悲剧,他们只能在一个山洞里捱过恐惧而悲伤的一夜。而对外界来说,彼时知悉的还只是30名扑火人员失联的消息。

  让立尔村村支书次尔扎什欣慰的是,此次山火发生后,北京一家公益组织计划帮助他们购置一批对讲机。

扑火队员用砍刀砍出隔离带。 杨捌斤 摄

  未来

  4月6里傍晚,格让拉姆终于松了一口气。与山火搏斗了三天,丈夫终于带着二三十个村民回到家。

  他们浑身被烟尘包裹,仿佛从煤窑里出来,有些人一到山脚就瘫坐在地。

  当日山火并没有扑灭,甚至一度出现复燃的迹象。杨捌斤一脸惆怅,安排远处的村民们当晚不要回家,投亲靠友先住下,“可能最多休息一天又要上山了。”小伙子们沉默点头,很快散去。

  杨捌斤坐在地上,一边自行揉捏关节,一边谈及村里灭火的种种。他一直忧虑,年轻人或在读书,或外出打工,未来扑火的人员会难以为继。

  此外,半专业扑火队员平素对接受扑火训练的积极性不高,每年1-6月的防火季里,村里召集开会讲解扑救知识,但大多数半专业扑火员并不会参加这样的会议,他们多依靠组长的传达。

  立尔村一位组长说,由于通讯和交通不便,往往只是在前往扑火的过程中,才有机会给这些专业扑火员说一些扑火的注意事项。

  四川省林草局的一份整改清单也提到,木里县“专(半专)业扑火队伍建设不规范,力量不足,信息不符,管理弱化等现象存在。”

  针对这些问题,2018年,应急管理部森林防火专业人士王永坤在名为《略论我国森林消防队伍的发展现状》的论文中建议,半专业扑火员以森林火灾扑救为主、预防为辅。“每年进行一定时间的专业训练,有组织、有保障,人员相对集中,具有较好的扑火技能、装备。在防火高火险期集中食宿,准军事化管理。接到扑火任务后能在30分钟内完成集结,且出勤率不低于80%。”

  技能之外,还有物资的问题。

  对于半专业的扑火队员来说,扑打余火首先想到用树枝。这次森林消防队赶到参加“3•30”火灾扑救时,村里的一些扑火员头一回见到有一种形似扫把、专门用来扑打火线的“二号扑火工具”。

  至于其他相对专业的扑火设备,比如风力灭火机、灭火弹、水泵,以及防尘面具等,村里的扑火队员们甚至认不出来。

  扑火物资是由县里统一采购的,然后下发到各个乡镇管理使用。木里县森林草原防火指挥部办公室一位工作人员解释,这些物资并非下发到半专业扑火队员或村民个人,此前因为各种原因,扑火装备可能存在不足,目前对一些物资正在制定采购计划,“已经挂到网上了”,“今后都会完善”。

  早在2011年9月,四川省木里林业局副局长邓远明就在题为《木里林区森林火灾扑救战术探讨》的文章中指出,扑救森林火灾要消耗大量人力、物力和财力,仅靠木里县财政资金难以全部承担。应以省和州为中心,建立预防森林火灾专项救灾基金,专门用于补贴森林火灾扑火人员的补助费用、生活费用及扑火物资消耗费用。经费来源可从森林资源管护费用和预提财政经费来保障,逐年积累使预防扑火经费充足。

  即便尚存诸多薄弱,但村民都明白扑火的意义:守护山林就是守护家园。杨捌斤读高中的儿子每天都给家里来电,询问父亲是否已上山扑火。但杨捌斤要要豁达很多,“如果都不想上山,火咋会灭呢?”“(儿子)回来了肯定要‘打火’。”

  火灾发生后的那几天,立尔村里难见一个男丁,只有望眼欲穿的妇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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